梦，很悠远。
        听父亲说过，村头的那口大石碾先前就是榨蔗的。清甜的蔗汁，经过多次的过滤、煮沸，最后变成了一锅金黄透亮的液体。父亲和他的伙伴们截下一根甘蔗，在锅里轻轻一搅，等待冷却，变成了可以撕咬的“糖鸡腿”。看着欢笑的孩子，无论哪家人，总会笑眯眯的。孩童时代，村口的那一大片生产队的蔗田就是我们嬉戏的天地。玩累了渴了，趁大人没瞅见，溜进地里，一口气能吃下两三根甘蔗。有几次，为了逃避已经怀疑我们的生产队长的盘问，临出地头时，每个人故意用蔗田里的泥往脸上一阵乱抹，嘴角的糖汁是被掩盖住了，可每个人的脸脏得跟小鬼似的。入夜，劳作了一天的人倒头便睡了。那些正值盛年的愣头青，躲进了蔗海深处，不知又和哪个村的姑娘幽会了。这里从来都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天然幽会场所：头顶一弯清冷的上弦月，坐在高高耸起的蔗垄上，四周是密密匝匝的蔗叶青纱帐，耳边有阵阵的蔗浪袭来，和着泥土的清香，絮絮低语……
        蔗海里的梦很淳美。
        历经几十年岁月的变迁，那个遥远的年代渐渐远去，许多神秘的往事皆已深藏在当年茫茫的蔗海里，了无踪迹。
        我是种蔗人家的孩子。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，第一场春雨刚过，春节的欢乐尚未散尽，父亲便喝斥着那头叫“仙姑”的黑牛，在村边的后山低缓的土坡上又辟出了一大片蔗田。那是怎样一幅蔗乡春早图啊。广袤的黑土地上，雪白的犁铧在泥土下穿行。所过之处，那一排排、一行行天生就是用来种蔗的鸭泥轰轰倒下，还泛着犁铧的光泽。荷犁经过或碰面的乡亲，开口第一句便是：“种下了么？”随即掏出自制的卷烟，点上，聊上一阵。或是隔着几座山头，扯着嗓和另一座山头上的人高声交谈。这嗓音，撕裂、粗犷。那声音一层叠着一层在山间回响……如此的“超时空”交谈，也算是桂西山区蔗乡的一种独特的景致了。山脚下满是运肥和蔗种的牛车吱吱咿咿的音韵；公路蜿蜒如蛇，地头上那棵开满花的木棉树上，鸟儿盯着树下路过的壮小伙和蔗乡多情的农家女。地上的或弯或直或短或长的沟沟垄垄，如琴键，齐奏着亘古不变的壮乡悠悠春韵。也是在这个季节里，母亲虔诚地种下了开春的第一眼种蔗。于是全家围绕着蔗又开始了一年的忙碌。碎土、挖垄、垫肥、栽种……有条不紊。
        等到盛夏，地头上的蔗苗疯长，没过了人头。满山遍野的蔗海翻腾了。一座山头连着一座山头的绿啊，一色舞动着的绿。一阵急，一阵缓，追赶着、涌动着、吼叫着，直扑天边。杀虫的、除草的、剥叶的人，在浓密的蔗阴下弓腰穿行，只有一垄到头，哗地一声钻出来，你才可以完全见到他热得通红的脸庞儿。中午歇息的空隙，大家在树下扎成一堆，或五六人一圈，或八九人一群，打牌的、抽烟的、逗笑的、男男女女一派悠游，其中一定少不了谈论今年蔗价的话茬儿……地道的蔗园山歌唱起来了：“我女今年方十八，夜里房前嘈嘈切切。（追求的人）百亩蔗地种下去，明年开春就放炮（娶进门）……”又是一阵笑声。也许这一身的疲劳全凭这一笑解除了。赶上砍榨时节，甘蔗堆在路边，好似座座小山，过路的人扯下几根吃是没人管的。偶尔蔗乡人还漾着蔗汁般甘甜的笑，和你谈论起山里山外的事情呢……